诈玉帛 - 第197章
李太妃又近前一步,声色俱厉:“允吉,你太令我失望了。我真后悔当初答应大柱国做了这件事,你看看这是谁?”
她指向一旁。
叶濯灵配合地挽着慧空师太走上前。一瞬间,她恍然大悟为何之前觉得师太面熟了,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竟与陆祺有五六分相似!只是男女有别,岁数差得又大,他们一个是皇帝,一个是尼姑,一个在京城,一个在江南,任谁也不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。
陆祺看到慧空,先是一愣,而后避开视线,勉强撑住几案,笑道:“这位师太我认得,是普济寺的慧空。婶婶,你不会让她来假扮段贵妃吧?世上无人不知,段贵妃早在泰元三十年就死了。”
李太妃步步紧逼,一直走到他面前,冷冷道:“允吉,你不想认她吗?你如今是皇帝了,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懦弱胆小。”
陆祺的手指死死抠住玉璧,后脑勺剧痛起来,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:“我凭什么要认?就凭她和我长得有几分像?空口无凭!”
“你为什么不敢看她?”
李太妃放缓了语调,可每个字都像尖锐的锥子,狠狠地扎在陆祺的胸口,“让我说给你听吧,是谁把你带到世上来的,你心中一清二楚,不是吗?可段贵妃和世宗皇帝的名声太差了,你断不会容许自己有这样的父母,也不敢承认自己铲除了亲舅舅一家。这些年我们不告诉你,是因为你的母亲认定告诉你没有任何好处,反而会惹出许多祸患,倘若不是你急着要你哥哥的命,我们永远不会揭开这个秘密。”
叶濯灵把冲着帘幕拱起背的汤圆抱回来,瞟了眼陆沧,他神色沉静,显然是知情的。
……好嘛,这母子俩提前通了气,都瞒着她!亏她忧心那么久,原来他们有杀手锏。禅院失窃后,师太肯定通知过太妃丢了一封信,为此太妃才让她上京,以备皇帝对陆沧发难,护送那尊玉观音就是个幌子。
此时双方撕破了脸皮,叶濯灵也顾不上藏拙了,一想到自己在碧泉岛上被刺客追杀、担惊受怕的窘态,就气不打一处来,讥讽道:
“陛下,您有头风,碰巧大柱国也有头风。您再好好看看这位慧空师太,她不但长得与您相像,瞳色还与大柱国相仿呢,这就更巧了。传闻段贵妃手臂上有一粒红痣——”
她拉起慧空的左臂,利索地把袖子捋到肩部,那颗鲜红的小痣赫然暴露在几人眼下,她用手抹了几下,没抹掉,“师太不仅和贵妃有相同的痣,还对宫内的暗道门儿清,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!要不是师太带路,我们哪能听见您的真心话?我年轻,没见过段贵妃,不敢认,您不妨请宫中的老人和朝中的老臣过来认一认,想必他们畏惧天威,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敢欺君!”
李太妃盯着陆祺,句句掷地有声:“允吉,你是要认她,还是想效仿你的父亲杀了她?或是让帘子后埋伏的侍卫把我们都灭口?你不信她是你的母亲,不如现在就动手吧!”
陆祺牙关紧咬,两腮的肌肉抽动着,想唤人来,又忍住了。
他的眼光在慧空的脸上逡巡,这个尼姑他从小就认识,她和太妃交往甚密。天兴元年的冬天,他和陆沧都染了伤寒,太妃请普济寺的僧尼进王府念经,其中就有慧空,岁荣也见过她。慧空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家,眼睛又不像中原人,岁荣以为她是段元叡安插在溱州的眼线,就叫人去她的房里搜信。
可他们都没料到……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沉默的慧空放下左袖,抬起双眸,凄然道:“一切争端因我而起,原该由我了结,我遁入空门二十余年,还是无法置身事外,实在罪过。”
她看着陆祺,嗓音清如琉璃,悦耳至极:“出家人本不该踏足红尘,可我六根不净,只能带发修行,是第二次破戒了。第一回,是你七岁那年重病垂危,我来南康郡王府看你,第二回,是这次应太妃的请求上京。陛下,如果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劝不了你,那么以母亲的身份,是否可以命令你放下屠刀,放过燕王府和宫内的无辜之人?”
陆祺身躯一晃,目中满是不可置信,他朝慧空走出一步,怔怔地张开嘴,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,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他再逼近一步,无比细致地打量着这个穿僧衣的女人,神情从惊疑不定变成了愤慨,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涨成了红色,手脚不住地发抖。
他不由自主地向慧空靠近,欲扣住她的双肩,大声质问她为何不认亲生儿子,就算是跟她一起住在庙里,也好过寄人篱下受人白眼,可当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闪现出泪光,他的眼睛也跟着刺痛濡湿,心口更是酸楚悲怆,双膝一软,跪倒在她脚前,哑声唤道:
“母亲!”
第133章 133忆前尘
叶濯灵小小地舒了口气。陆沧执起她的手,在掌中掂了掂,可他和李太妃的表情都没有变轻松。
汤圆依然夹着尾巴看着帘子后,陆沧揉了揉它的耳朵,在它湿润的鼻头上亲了一口,低语:“乖,没事的。”
慧空受了陆祺三拜,扶他起身。她与陆祺相比镇静得多,环顾这座华丽的殿宇,轻叹:“前尘往事,真如南柯一梦。我避世多年,本不愿插手他人的私事,但太妃求我解救众人脱离苦海,所以我才带她来到此处。陛下听完我的话,能发慈悲之心放过燕王殿下,便是一件大功德。”
陆祺不置可否,请她坐在榻上,她婉拒了,站在原地将尘封多年的旧事缓缓道来:
“泰元三十年的秋天,大柱国从北疆得胜回京,世宗在宫中大宴群臣。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冷,不到十一月,苍离宫就燃起了炭火,有个大臣醉酒后打翻了一盆红箩炭,世宗也没发脾气。我以为他那日兴致好,可众臣散了后,他把我留在宫里,屏退左右闭了宫门,我才知晓他压抑着怒气。他又一次问我,那孩子究竟是谁的?为什么长得和我们都不像?我感到很耻辱,于是和他吵了起来。”
慧空停了片刻,目色悲凉:“世人皆知皇帝宠爱一个西羌来的牧羊女,却不知我在入宫前就成过亲。泰元十七年,世宗西巡,在城外听见我唱歌,次日就给了我丈夫几箱金银,把我带回了京城。我弟弟阿元那时在军中做校尉,他说这是泼天的富贵,让我接住,我怨恨丈夫把我卖了,就听信了他的话。可没过多久,我就发现皇帝的脾气异于常人,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大喜大怒,有时他对我温言细语,把什么秘密都向我倾吐,有时又阴沉多疑,在气头上常常打杀下人。
“世宗没有立太子,我怀有身孕后,嫔妃们忌惮我,有人污蔑我和外男私相授受,肚里的孩子是个野种。世宗处死了凤仪宫的十几个侍卫,凡是进过我宫里的男人,乐师、御厨、太医,有一个算一个,不是被严刑拷打,就是被流放到千里之外,我的前任丈夫曾托人来宫中问我借钱,世宗也把他杀了。我整日忧虑,害怕孩子出生后遭人毒手,也担心皇帝喜怒无常,来日会危害我们母子俩和段家,便与弟弟商议,把孩子送出宫,找一户殷实人家收养。
“泰元二十三年,你未足月就出生了,宫里的流言愈演愈烈,我庆幸你舅舅把你抱出宫,送去了溱州。南康郡王妃愿意冒险帮我,她说郡王有三位夫人怀孕,可以把你记在其中一位名下,养在王府里,把郡王的孩子换到她娘家去。”慧空看向李太妃。
李太妃接口道:“当年我进宫赴宴,世宗以谈论琴谱为名私下召见我,我推托不去,此事传到后宫,次日便有妃嫔在琴上做手脚,让我当众难堪。贵妃解围之恩,我铭感五内,能帮上的忙自然要帮。天不佑王府,三位夫人生下的孩子里,活到满月的只有一个。我思来想去,不能委屈了小皇子,让他和三郎在府中平起平坐,刚好邻县的庆王府也添了人丁,小王爷是遗腹子,他母亲产后发热走了。庆王一脉只有两房,小王爷按理该交由我抚养,我差人去接他,可那孩子生得弱,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。”
她深深地凝视着陆祺,“天意使然,让你顶了小王爷的缺。三郎和你都不是我生的,我扪心自问待你们公平,你的吃穿用度比三郎要高一等,你却总觉得我偏心。”
陆祺抿唇,衣袖微微颤抖。
慧空道:“江南比别处富庶,也没有那么多战乱,太妃又是个和善之人,我放心把你交给她。我在宫里养了一个弃婴当皇子,因为我必须有孩子,你舅舅要靠他平步青云。到了泰元三十年,世宗的疑心越来越重,隔三差五就要寻我的错处,那日散了宴会后,他竟对我动起手来,我在宫中八年,那是头一回。你舅舅恰好来禀报军情,走到宫门口,见主屋外没有下人守着,又听到屋里的动静,就硬闯进来,正看到世宗把我推在地上,掐着我的脖子。我额头上这条疤就是在台阶上磕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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