诈玉帛 - 第224章
翌日又是个大晴天,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。
直到正午的太阳向西南方倾斜,溪边的毡房里才有了动静。唯一没睡懒觉的朱柯找来几个赤狄仆人伺候宿醉的兄弟们,时康年轻,跑了几趟茅厕就恢复得差不多,主动去伺候王爷。
陆沧昨夜喝的酒比过去一年还多,到现在还头痛欲裂,抱着脑袋窝在被子里,全身没有一处筋骨是舒坦的。
“王爷,今日黄昏有比武,要不咱们就跟可敦说说,推到明日吧。”时康坐在地毯上劝道。
陆沧自知拖着这副沉甸甸的身躯上场,那是丢大周的脸,他小口小口喝着粟米粥,指着席上的小狐狸:“我一会儿去说。昨天是谁把这个塞到我被子里的?”
“大哥说夫人来看您,哄着您睡下了。”
陆沧的勺子掉进碗里:“我没说胡话吧?”
“我不知道,我在帐篷里晕着呢。”时康挠头。
陆沧自我安慰:“你们都说我酒品不错,喝完就睡了,我应该没吓到她。”
在时康的印象里,王爷上了酒桌从来不会喝到连话都说不清:“是啊,您放心大胆地去见可敦。”
陆沧喝完粥,没让累了半日的朱柯跟着,带时康去了王帐。
纳伊慕听说了他的来意,让他歇两天:“你的左臂受过重伤,走个过场即可。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,阿灵要怪我这当娘的欺负你了。”
陆沧急着回云台城筹备婚事,一口咬定明日可以上场,胸有成竹地道:“多谢岳母大人体恤。我从小习武,摔打磕碰是常事,射几支箭、舞几下刀还是有余力的。”
话未说完,他就见侍女们瞅着自己笑,心想自己出门前沐浴更衣、熏香束发一个都不落,难道还沾着酒味?
他悄悄闻了闻衣领,否认了这个可能,信誓旦旦地补充:“我的酒已醒了,就是今天比武,也有七成把握和他们打个平手。”
侍女们笑得打跌,连水壶和托盘都捧不稳了。
陆沧和时康都生出些气恼。她们在笑什么?有什么好笑的?
纳伊慕看这两人和呆头鹅似的,着实有趣,叫采莼捧了双簇新的牛皮短靴上来,忍俊不禁:“昨日也是我疏忽,让他们灌了你几斤烈酒,想来你回去时踩进水里,把靴子弄湿了,又没带换洗的,只能穿侍卫的鞋。”
陆沧低头一看,如五雷轰顶——他左右脚踩着两只不同颜色的靴子,一只黑的,一只棕的,本该在他右脚上的黑靴子竟跑到了时康脚上。
他一阵天旋地转。
这小子把他的鞋穿走了!他们的鞋是军中统一的样式,两人的尺码差不多,他只顾换衣服,连穿错了鞋都没注意!
侍女们哄堂大笑起来,而陆沧的冷汗都要湿透中衣了,时康红着脸支支吾吾,连声赔罪。
陆沧放弃了挣扎,换上新鞋,拱手道:“请岳母大人恕我失礼。我喝多了,脑子糊涂穿错了鞋,怪不得旁人。”
纳伊慕掩唇浅笑:“贤婿,你好好歇着吧。穿错了鞋不打紧,闺女嫁错了人才要命呢!”
陆沧无地自容,灰溜溜地回去面壁自省。
“从今往后,我要每日三省。”
王女的毡帐里,吉穆伦把陆沧严肃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,“王爷就是对朱柯统领这么说的,他还让时康跟他一起反省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帘幕后人仰狗翻,叶濯灵和采莼大笑不止,汤圆也笑得合不拢嘴,趴在板凳上吐舌头喘气,连喝奶都没劲儿了。
“你们说……你们说他明天去比武,会不会被人一拳揍到地里拔都拔不出来啊,哈哈哈……他脑子成浆糊了……”叶濯灵用手揉着酸痛的嘴角,脸都笑麻了。
吉穆伦认真思考后,答道:“王爷箭术高超,比射箭他肯定能赢;比摔跤,王爷伤在左臂,这是他的弱项;比刀法嘛,我爹的身手是部落里最好的,就看他俩谁技高一筹。”
叶濯灵捋着汤圆柔顺的尾巴,半开玩笑地问:“我要是让你爹手下留情,他能答应吗?”
“我爹从来不在比武场上放水,他说藏拙是对敌人的不尊重。”
叶濯灵夸他:“你的中原话进步太快了吧,连‘技高一筹’、‘藏拙’这种词都会说了。”
吉穆伦害羞但耿直:“我是跟采莼学的。采莼,我记性不好,学了新词容易忘,你一定要天天跟我说话啊。”
叶濯灵偷笑,这小子还会举一反三了,不愧是时康带出来的兵。
采莼被他说得耳根发热,即使有帘子阻隔,也还是拉上面纱,小声道:“我很忙的,你不要每天都来找我。我要去可敦帐子里做针线了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吉穆伦自然而然地跟上她,手里握着两杯奶茶,“这是你喜欢喝的甜奶茶,我加了两大勺蜂蜜,还放了野菊花……”
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,叶濯灵抱着汤圆噘起嘴:“我是不是太便宜那只狼了?他连奶茶都没给我煮过……宝宝,你在外面千万不要不好意思,如果有人喜欢你,你就大大方方地跟他说你想吃什么,他们会给你的。”
汤圆听懂了,用前爪扒拉杯子,眼巴巴地望着奶茶,笑得很谄媚。
“小狗能喝茶吗?滚一边去。”叶濯灵把奶茶吸溜完,半滴都不给它留。
第151章 151龙虎斗
比武场设在镇子北面的天神庙前。
燕王战功赫赫,闻名天下,他来草原和英雄豪杰切磋,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要来看看。一夜之间,平原上的野草又枯黄了一大片,秋风卷着沙尘,浩浩荡荡地从远方奔袭而来,可这丝毫没能阻挡人们的热情,太阳才刚升起,山坡下的毡房就全空了。
虽说这是部落里的盛事,但叶濯灵照样没能起得来床。自从那倒霉的老可汗死了,她就成了可敦最宠爱的义女,每日睡到巳时才懒洋洋地洗漱,吃完饭就游手好闲地乱逛,唯一劳神的就是缝嫁衣。采莼的针线活比她好,带着侍女们缝了八成,剩下两成交给她自个儿做,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快到婚期才加紧赶工,昨夜抱佛脚做得晚了,丑时才睡下。
她哈欠连天地喝着牛乳粥,嚼着羊肉饼,一点也不急,反倒是几个侍女像热锅上的蚂蚁,动不动就要出去打听战况。
“王爷边骑马边射箭,跑第一圈,三箭连发,都射在靶心内。他跑第二圈射了四支箭,在靶子东南西北各扎了一支。第三圈的时候,您猜怎么着?他把第一次射的三支箭都劈下来了,后面的箭正正好扎在同一个位置,靶心只有三个洞,跟他比箭术的老师傅都看直了眼!”侍女说得口沫横飞。
叶濯灵见识过陆沧的箭法有多准,这一招他使给皇帝看过,见怪不怪地道:“男人就爱显摆,不让他炫耀长处,就要了他的命了。”
“他们这会儿在庙前杀牛宰羊了,您去不去?”
“我才懒得去,血糊糊的。你们想去就去看吧,我要做针线。”叶濯灵擦擦嘴。
侍女们都激动地跑出去,帐子里立马安静了。她们这一去,到午后都没回来,叶濯灵绣完了衣裳,在帐子里百无聊赖,想去看陆沧比得怎么样了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去了,他会不会膨胀得飘上天?
叶濯灵决定做一个含蓄守礼的新娘,接着织起了狐狸毛围脖,没织多久,就被采莼打断了:
“姐姐,王爷摔跤输了!”
采莼是从神庙来的,她和吉穆伦看了两场比试,趁场中休息赶来报信。
这在叶濯灵的意料之中:“他胳膊有伤,摔跤是肉搏,他不占优势。”
“王爷被人摔得不轻呐,咣当一下,我脚底板都在震,都不忍心看了。”采莼扼腕。
“他输得那么惨吗?”叶濯灵放下围脖,啧了声,掸去裙子上的白毛,“真没用。汤圆,我们走,去给你姐夫助阵!”
她拎着花篮走出毡房,发觉整个营地的姑娘都不见了,问采莼:“你不是为了给我递台阶才这么说的吧?”
采莼掩着嘴:“怎么会。王爷真的输了,姐姐要是不去,万一他第三场又输了,你和干娘的脸往哪儿搁呀?”
叶濯灵轻哼:“他有脸输,我没脸嫁。”
半柱香后,她随采莼走到镇北,远远看见乌泱泱的人头,呼喝声不绝于耳。第三场比试即将开始,叶濯灵来得正是时候,戴着面纱从人群里挤到前排,把场上脱衣服的陆沧看了个正着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,陆沧僵了半刻,讪讪地合上里衣。他对面的禾尔陀脱得只剩裤衩子,手里甩着衣服,绕着场地一边喊一边跑,那叫一个如狼似虎。观众们掀拳裸袖,高呼着禾尔陀的名字,有几个小伙子都兴奋得跳起来了。吉穆伦早已习惯了众人对父亲的崇拜,拉着采莼在场边坐下,一人手里摇着一杯奶茶,两颗脑袋凑在一起,叽叽咕咕地说话。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