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谋不轨 - 同谋不轨 第55节
他额外签下的保密协议、令人困惑的新病症,还有不断交叉比对的匿名血样与药物分子式,他越下潜,越能感受到汇翎之下不断翻涌的暗流。
他本打算拿到首席研究员的位置,把手里的项目交接完成后,就向老师提出辞职;但偏偏在那一天,他遇见了裴予安。
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谢砚的裴予安。
顾念便再也没想过要逃。
他骗了赵聿。他说,纸质存档是诊所的规定。其实,他早就在着手数字化数据。
直觉告诉他,那时开始,任何数据都不该只存在系统里。
实验室的墙上有一只老式挂钟,指针滴答地走着,顾念依旧挺拔地坐在椅子上,写一份kz-13病人注意事项。
‘尽量避免声光刺激,避免极端冷热,远离刺激性化学品,比如乙醚、异丙酮等家庭常用消毒水等...’
外头走廊静得异常,冷却风扇的运转声越来越轻。
忽然,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他神经一紧,扭头一看,屏幕上的下载进度条刚到12%。
他立刻拔下u盘,按灭台灯,将剩下的东西一并塞进小狗雕像的坐台下面,刚藏起来,敲门声就响了。
“顾老师?你在吗?”
是熟悉的声音——他平时一起做项目的同事,小林。
顾念松了口气,暗骂自己神经过敏。
他过去开门,门外站着两位穿白褂的年轻人,神色平常,眼睛却一直往下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哦,没事,想问你一份对照组的样品放哪儿了。”小林说,“你白天说备了两份,我们找不到。”
“我放抽屉里了,”顾念下意识答了一句,转向实验室的方向,手还没来得及指,“我带你们...”
话没说完,后颈忽然一凉。
有人从背后一把捂住他口鼻,另一人抬手挥了什么东西,重重敲在他后脑上。
意识在黑暗中塌陷前,顾念脑中只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。
——数据,还没来得及拷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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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哥哥。
第53章 起风了,回家吧(下)
再次醒来时,顾念后脑疼得像是要炸开。鼻尖萦绕着一股陈腐的旧味,像是地下长期密封的空间。
他艰难地睁开眼,入目所及,天花板是光滑的白,一盏无罩灯吊在中间,冷冷亮着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在,但所有通讯设备都没了,连鞋都被换了。
门没锁。
他赤脚踩上地砖,门外是一条安静的白色走廊,两边是实验室一样的玻璃门,全是磨砂处理,看不清里面什么状况。
可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,就被拦住了。
是个戴口罩的男人,穿着黑灰制服,眼神不冷不热。
“顾研究员,请先回房间休息,”那人说,“用餐时间会有人送饭来。等休息好后,明天开始工作。”
“...这是哪?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一个‘封闭研究所’。”男人说得很平静,“你的工作内容不变,只是研究地点换了。你家人已经收到你的‘问候短信’,不用担心外头。”
顾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知道现在不可以卵击石,只能忍耐地转身回了房间。
封闭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不安涌了上来,密密麻麻地,理智像是被蚂蚁啃噬着。
绑架——为了药物研究?
好荒谬。
荒谬到,顾念甚至觉得这是赵聿的意思。可仔细想了想,却又觉得与那个人的行事准则对不上。
虽然只见了几面,对彼此的印象都不算太好,但顾念确信赵聿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。
那么...到底是谁?
顾念靠在床沿坐了很久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有人送来电脑、资料和一台备用离线服务器。
他开始工作,表面配合,甚至照旧做出一些试剂调整报告。但他每天花更多时间调查,查阅硬盘上的资料副本,搜索公司的资金流走向、项目目的、人员架构。不出人所料,这些信息几乎查不到,顾念不得不辗转于多个房间进行调查。
作为首席研究员,顾念说他在做研究,便没人敢质疑。
顾念是在第三天下午的主控区外遇见老师的。
他本只是借着查资料的名义走过长廊,不远处那扇通往主控室的门突然开了。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声音带笑,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沉浸式的讨论。
他抬头,看清那人的脸时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方教授一如既往地穿得干净整洁,白衬衫领口扣得很高,实验服衣摆垂落在膝下,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。他看到顾念时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笑:“顾念啊,怎么样,还习惯吗?”
“老师?”顾念喉咙紧了几秒,立刻抓着他的手臂,将他带离主控室,在角落里焦急地问,“您也被抓过来了?您没事吧?!”
“嗯?没事啊。怎么了,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?”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,安抚着说,“咱们诊所已经被并购了。不用担心,过不了几天,咱们就会搬到别的地方,这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。不会住太久的。暂时把你带过来,也只是怕商业机密泄露。他们跟我解释得很清楚,没跟你说明白吗?”
“并购?!”顾念忍着心跳压下去,声音发紧,“这不是正当的商业行为;是被囚禁,是被控制!”
“顾念。”方教授走近一步,语气仍然耐心,“你太敏感了。他们只是保密要求高。能研究这类疾病,条件重要,资金也重要。他们愿意出,我们就做。”
“可这是非法的!”顾念近乎于低吼,“他们限制我们的自由,扣留数据,关闭外联!老师,我们连病人的反馈都收不到了,甚至不知道这个药现在在谁手里!”
方教授听着他的控诉,脸上没有太大波动。
“顾念啊。你以为我们原来是在真正做独立研究?没有他们的资金,这些年我们撑得下去吗?”
顾念困惑地盯着他,很久,很久才艰难地开口:“您,不是这样的人。从前您不会这样想,也不会这样劝我。”
方教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控室门,像是确认那扇门不会再开,才轻声说:“孩子啊,我十五年都扑在这个病上。我没有名声,也没赚什么钱,最后甚至连一个有效的治疗药都没做出来。你说,我怎么甘心?”
顾念这才意识到,方宁教授竟然是真的主动配合,而非被迫屈服。
“老师!!您好好想想,如果一切都合法合理,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?!而用这种不正当手段研究出来的药,能通过审批吗?!”
那一瞬间,方教授有些迟疑。可那种迟疑转瞬即逝。
他轻轻笑了笑:“我这把年纪了,只想看一次研究完成。其他的,对我来说,已经不算重要了。”
“……”
顾念站在长廊里,背后是冷风吹进来的回音,手指捏着走廊扶手,指节泛白。
“你还年轻,可以选以后坚持的路。可我没时间了。”
说完这句,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,像过去那样,在实验室下班时对他说:“早点回去,明天见。”
然后转身,走进主控室。门“咔哒”一声,从里边落了锁。
顾念站在门外,静了很久。冷气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落下,吹得他眼睛一酸,像有什么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漫上来。
他只是忽然明白了,那些曾教他理想、教他底线的人,也可能有一天会用一句‘我没有时间了’,去原谅自己的软弱。
=
第五天的夜。
走廊尽头亮着微光,仪器清点完毕,转运箱已经标好国际托运的清关代码。研究人员陆续被带走,顾念却仍坐在原地没动,仿佛只是一个误入场地的旁观者。他手里捏着一枚黏得发皱的止痛胶贴,一遍一遍地卷,直到黏住指腹又扯下来,皮肤泛红。
他已经知道,他们不是被临时安置,而是要被整体搬迁。
接下来所有数据、样本、药物乃至研究人员都将被转移至境外某座私营实验区,进行全面隔离。再之后,这些药物将属于某家私企的专利,只供给‘符合要求’的特定病人。
多可笑。
现有、仅有的两例病人都在眼前,那么他们所谓的‘限额’,到底是在限谁的命?
“顾医生,走了。”
有人在喊他。
顾念应了一声,把手里的止痛贴顺手黏在一台通了电的测试仪面板前,完美地盖住了频闪的光。ups为主机供电,老旧的数据接口已经准备待续。所有他知道的一切,都压缩成一份包裹。程序已经设置好,只等信号接入主机,便可以开始发送传输。
从离开地底的信号屏蔽区,到船上的信号隔离仓,只有三十分钟。
顾念没有信心。
这么大的数据量,这么老旧的设备,这么缓慢的传输速度,是否能在这短短的半小时里挣脱束缚,一切尚是一个未知数。
但顾念很清楚,他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了。
“顾医生,您先上吧。”
顾念算得上被优待。
一路有人帮他拎着行李,帮他解释今后的职业发展,也跟他说,一切专利尘埃落地以后,他们将不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,并且给予他一笔不菲的报酬,保证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
顾念望着湛蓝、深邃的汪洋,温和地笑:“谢谢。是我的荣幸。”
他站在轮渡的入口时,那台通了电的主机正被搬下卡车。有人要上前检查,顾念忽得抱着一摞文件转头就跑。
一张张白纸被海风撕扯着,在空中呼啸飞舞,宛若漫天落下的冥币。
“顾念,你去哪儿?!”
“拦住他——他在偷东西!!”
尖利的哨音响起的瞬间,他已经从另一侧翻过栅栏。鞋底在粗糙地面蹭出血痕,最后,甚至跑丢了一只鞋。
只要多撑五分钟,再多五分钟就好。
只要能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,只要能让数据传出去...
他跑得喉咙漾起血腥味,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捏了出去,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念着时间——现在是第六分钟,第七分钟了...
被抓住的时候,顾念已经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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